种蘑菇的阿苍仔

「史家」相见欢

哇的一声就哭了😭

小仙女:

清明节快乐。


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


他路过花间,那一片枇杷树在春日也葳蕤盛放,毛茸茸的花瓣温柔地像是鸟类的雏羽。风过花坠,仿佛将这艳色也尽数归还了人间。


清明时节的雨滴催着蝉鸣声起,冷雾映衬着花香飘渺,更是模糊了远客的视线。


这片枇杷林,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存在的。


俏如来循着夹杂在花氛中的细弱茶香,一路来到了那间立在一帘薄雨中的简陋茶馆。


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未开口,很快就有沉默寡言的店小二提着水壶走过来,摆上茶碗,揭开茶盖,露出碗底一簇簇棕黄色的干状花束。俏如来微微抬眼,刚想问是什么茶,小二就替他斟上了水。


滚烫的热度瞬间扑面而来,形成一片淡白的雾气,待眼前的朦胧散去后,俏如来再定睛看去,那小二已然不见踪影。他顿了顿,捧起茶碗,撮尖了唇吹去漂浮在茶水表面的一层碎花,然后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香微甘的气味久久萦绕不去,俏如来不顾烫,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暖流潺潺入腹的同时,他便猛然想起,这应该就是枇杷花茶的味道。


“小二——”他唤道,无人应答。


隔了一会儿,俏如来的茶碗已经见底,只见茶馆外落雨密集了起来,方有一人执伞而来,白衣胜雪,身姿清癯。俏如来茫然地放下茶碗,一个字眼压在舌尖,迟疑着不敢吐露。


他在屋檐下停住,收了伞,带着一身若隐若现的湿气走进来,坐在了俏如来身旁。


玉冠束发,眉睫乌浓,湛蓝的眸子带着笑意望着他,一如从前那样温柔。


“……爹亲。”


史艳文微微颔首,将他的一盏茶碗推至自己面前,提壶斟水,再送还至他手边:“喝吧。”


直到看见父亲面上熟悉的温润微笑,俏如来方才回过神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里的茶。史艳文见他如此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精忠,近来武林可还安好?”


“是,如今幸逢太平盛世,九界和平相处,百姓阖家安康。”俏如来道。


史艳文闻言,似是松了口气,他看向俏如来:“那么你呢?吾儿过得如何?”


俏如来握着茶碗的手不禁收紧了,说话竟都有些磕绊:“爹亲不用担心……我、我也很好。”


“是吗?我瞧着你又瘦了些。”史艳文的话语中透露着浓浓的关心,俏如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掩饰发红的眼圈:“爹亲,不碍事的,孩儿真的很好……”


有些颤抖的手被人握在了掌心里,史艳文对他说:“辛苦你了,精忠,你做得很好。”


枇杷花茶散尽了最后一丝温暖的香气,隔着即将消逝的薄雾,俏如来恍惚间好像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看着史艳文,再一次紧紧地回握住了父亲的手。


“爹亲……孩儿定不负所望,所以请爹亲,不必担忧。”俏如来哽咽道。


史艳文似乎笑了笑:“精忠,爹亲知道,你是我的好孩儿。”他轻轻地抽出手,站起身,凝视着茶馆外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雨停了,爹亲也该走了。”


眼看着史艳文拿过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迈步而去,俏如来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嗅着空气中淡到极致的枇杷花香,无法控制地泪盈于睫。


“精忠,爹亲走了。”史艳文在走入那片枇杷林中时对他说。


俏如来深深弯下腰:“孩儿恭送爹亲。”


史艳文最后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匆匆转身离去。


俏如来知道,他所期盼的,无非如此。


他再次看了眼那片枇杷林。


——竟忘了枇杷的花期并非是在春日了。


枝头繁茂的枇杷花于是逐次谢落,结出了甜美的橙黄色果实,浓郁的香气也在夏日中蓬勃发酵。


史仗义偶然发现了这片枇杷林,终究不脱少年心性,踩着枝桠就攀爬而上,眯着眼卧上粗壮的树干,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洒在他颊边,暖暖得像是猫儿蓬松多毛的尾巴。


“小空——”


有人在树下唤道,带着宠溺的意味。史仗义懒懒地应了一声,没有去细想是谁在这样叫他。


“小空,爹亲给你洗了枇杷,快下来吃吧。”


史仗义愣愣地从树上爬起来,歪着头看下去,就见史艳文双手捧着一盘枇杷正对他微笑。


不知怎么,史仗义竟不由自主地溜下树,来到了史艳文身边,父亲递上早已剥好的枇杷,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果汁瞬间充盈满了整个口腔。


“甜吗?”史艳文有些紧张地问他。


史仗义囫囵吞下果肉,口齿不清地嘟嚷道:“一般。”然而他很快又拈起一颗吃了起来,史艳文便松了口气,笑盈盈地看他风卷残云地消灭掉了一整盘枇杷。


“爹亲带你去集市逛逛吧。”史艳文替他洗净了手和嘴,然后牵过他的手。


史仗义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纤弱的骨节,柔绵的掌心,那很明显是一只孩子的手。


“来,小空,我们走吧。”史艳文牵着儿子的小手,带着他离开了那片枇杷林。


仿佛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史仗义被父亲牵着去逛集市,很快手里就塞满了史艳文买给他的各种零食。


“小空想要这个吗?想要爹亲就买给你。”史艳文指着糖人蹲下来问他。


史仗义还没回答,那只他偶然多看了一眼的糖人就被史艳文买下来递到了手里。


那是一个白衣侠士造型的糖人,史仗义一路上都把它拿在手里,却并没有吃哪怕一口。


忽然困意袭来,他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史艳文便把他抱了起来:“小空累了吗?”


“嗯……爹亲,我想回家。”史仗义偎在他怀里小声道。


史艳文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好,爹亲这就带你回家。”


史仗义便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只糖人。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史艳文低声哼着歌,温柔沉稳地抱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隐隐约约似乎感到,有冰冷的眼泪不断地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小空,对不起……”


醒来时,桌上的枇杷花茶也已经冷掉了。


“帝尊,怎么突然睡着了?”走进来的公子开明问他。


戮世摩罗拿起那碗冷茶,终于还是将它倒掉了:“没什么。”


公子开明大惊小怪地嗔道:“喂喂喂,你说你要喝茶,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鞠躬尽瘁交代曼邪音去泡的枇杷花茶,你就这样一口也不喝全部倒掉人家会伤心的难过的不高兴的!”


“我现在不想喝了。”戮世摩罗很难得没有与他吵嘴。


他只是在公子开明探视的目光中转过头去,望向了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枇杷花开了。


雪白雪白的缀在枝头,风过而落,仿若霜华,带着淡却不可忽视的清香。


在树下练武的雪山银燕脚步一顿,由于最后击出的一掌用力过猛,以致他身形微颤,收势时便控制不住地倒退了几步。


擦了擦头上的热汗,雪山银燕回到树荫下打算歇息一阵,就有人端着茶碗走过来,温声道:“银燕,喝口水吧?”


他回过身去,立刻快步奔到了那人身边:“爹亲,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说罢雪山银燕端过茶碗喝了一大口,入口不同寻常的味道令他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亲,这是什么?”


“枇杷花茶,止渴下气,清火解热,现今秋季最需润肺。”史艳文微笑着掏出帕子,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


雪山银燕喝完了茶,便迫不及待地和父亲讲起了自己练武时的心得体会,史艳文也边听边告知他一些经验与诀窍,父子俩越说越入迷,甚至还站起身比划了起来。


“银燕,练武最忌心浮气躁,稳中求进,方为上法。”史艳文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资质不差,但就如璞玉需雕琢一样,也要适时给予他引导。


认真记下方才父亲的亲身教导,雪山银燕很快就感到自己出拳收腿要比刚才沉稳有力了不少。


“爹亲——”他见自己的父亲站在枇杷树下微笑望着他,洁白花瓣飘落下来犹如大雪,一袭白衣的史艳文似乎要与落花融为一体,或者很快就会随风而去……


雪山银燕心中一急,连忙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史艳文。


“银燕,”史艳文被他紧紧搂着,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真的成长了很多……这样爹亲就放心了。”


喉中一哽,雪山银燕不知该说什么。


曾经他伤他许多,然而史艳文始终未曾责备过他,即使那些伤,对于一位父亲来说要痛上千倍万倍……雪山银燕感到满脸的泪水被史艳文用帕子轻柔擦去,他听到父亲柔软沉重的叹息。


在骤然间馥郁起来的花香中,雪山银燕睁开朦胧的泪眼,就见一树枇杷花盛然绽放,花瓣纷飞,掩去了史艳文远去的身影。


“爹亲……!”雪山银燕最后呼唤道,然而史艳文却未曾回头,许是风声呼啸,唤声尚未出口便消散而去。


穿过寒冬凛冽的风雪,及至枇杷林,忆无心已经能闻到随着冷风而来的饭菜的香气。


只是正气山庄里何时多出了这么一片枇杷林呢?


她无暇多想,只扫了一眼就急急忙忙往内室奔去。


“爹亲,伯父,我回来啦!”


推开房门,忆无心立刻大声唤道,很快就听见了史艳文的回应:“无心回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吧。”


忆无心摘下落满霜雪的帽子,呼出一口气,正气山庄内比起外面要温暖得多,冻僵的身体很快就活络了起来。


“无心,来来来,快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史艳文给她端来茶盏,忆无心喝了一口,发现是滋味与平常所不同的花茶,喝完后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坐下来后才发现一家人都齐聚在屋内。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俏如来正在摆箸,雪山银燕在替空杯子里斟酒,戮世摩罗坐在太师椅上跷着腿往嘴里塞果脯,史艳文和自己的父亲藏镜人一起端着盘子出来,抽空叮嘱他别在饭前吃太多。带着食材香味的滚烫热气氤氲起来,简直快要模糊了她的视线。


“来,无心,记得多吃点。”入桌后,史艳文的筷子几乎一刻不停,毫无偏心地给每个孩子都夹了很多菜,他还想给忆无心夹肉时就被藏镜人一筷子夺走,自己把肉放进了女儿的碗里,很不耐烦地对他说:“你就不能自己吃一点吗?”


忆无心才发现史艳文的碗一直是空的。


“伯父,爹亲说得对,别光顾着我们,您也快吃呀!”忆无心连忙也替他夹了一筷子肉放在碗里。


史艳文笑了笑:“不急,伯父还不饿,你们快吃吧,多吃些……”


忆无心觉得自己很饿,看着父亲给史艳文夹了大半碗后便自己也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得很饱,停下来时,却惊见史艳文的碗依然还是满满的,所有东西他一筷子都没有动。


“伯父,您怎么还不吃呀?饭菜都快冷了……”忆无心迷惑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史艳文只是捧着茶盏,淡笑着喝一口茶,神色有些怆然地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你们吃吧,我不饿。”


好像只有忆无心一个人发现了史艳文的异状,不管是三位哥哥还是自己的父亲,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史艳文未曾吃饭。


忆无心很着急:“伯父,您……”


忽然她打了个寒颤,原来是史艳文握住了她的手。


“无心,你要听你爹亲的话,他其实很关心你的,小弟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史艳文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无心,你要保护好自己呀。”


“伯父,等一等……”不知道为什么,忆无心竟突然感到眼睛有种酸胀的感觉,她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史艳文,却见那人站起来离开了热闹的餐桌,俏如来、戮世摩罗、雪山银燕和藏镜人谁都没有抬头看见他离去,忆无心的手被松开了,只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


门扉被合上了。


忆无心拉了拉自己父亲的袖子:“爹亲,伯父呢?”


藏镜人没有言语,只是放下筷子,然后亦从餐桌上起身离去。


那扇门被重新打开时,忆无心眯着眼睛望去,赫然发现外面再无风雪,而是清明时节雨纷纷。


小园现已荒凉,枯枝败叶,百草丛生。藏镜人举着纸伞而来,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只余物是人非。


雨不大,却很细密,柔柔地飘洒下来,院子里枇杷树上的花朵早已凋谢,藏镜人收了伞来到屋檐下,看着那片枇杷林若有所思。


他推开蒙着灰尘的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一切景致还如从前那般熟悉,书架上排满心法典籍,桌面的笔墨纸砚摆放齐全,床榻铺着被单,仿佛还在等待着主人回来休息。


这里是史艳文曾经住过的房间。


就在藏镜人失神的时候,窗子忽然咯吱咯吱响起来,然后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小弟——”


史艳文手里还握着锄头,他正忙乱地擦着额上的汗,低喘着气笑微微地看着藏镜人。


藏镜人见了他这样子便不由得蹙起眉:“史艳文,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哎哟,小弟,为兄正在辛辛苦苦地开荒种树,你居然说我在搞幺蛾子?你这样子艳文真的很难过……”史艳文还未说完,手里还沾着泥巴的锄头就被藏镜人一把夺过去了:“就你事多!”


他绕到屋外,就见原本没什么花草树木的院子里多了几株树苗。史艳文跟了上来:“这是枇杷树哦。”


还有一棵树苗没有掩好土,藏镜人于是弯腰挥起锄头,把土一抔抔埋了上去。


“干什么突然要种树了,你就是闲得慌。”他边掩土边嘀咕。


史艳文只是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落寞地说:“你们都不在,难得回来一次,艳文也记不清时间了,干脆就想了个法子,种棵树提醒一下自己。”


他又急急补充道:“枇杷好吃,花可以泡茶,枝叶基本也有药用价值,也算是两全其美嘛……”


藏镜人停下动作,颇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随你。”他低声道,嘴角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笑意。


天色阴沉下来,雨势也稍微大了点。


昏暗的房间内点起了油灯,史艳文坐在椅子上,束发玉冠被胞弟取下来,一头墨发便如流云般披散开来。


——但藏镜人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用梳子挑起那些黑如鸦羽的发丝,很快就看到了下面一向来都被掩盖住的霜雪般的白发。


“史艳文……”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藏镜人却只觉无话可说。


他看向镜中依然微笑着的史艳文,握着梳子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弟,不要觉得难过,一切都是为兄亏欠你……”史艳文开口道。


藏镜人很想说不是的,但他发现自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史艳文叹了口气,他望向窗外朦胧的雨景,哎呀了一声:“不好,我的树!”


他匆忙起身,藏镜人把他挡了回去:“我去。”


说罢他就抓过锄头奔入雨中,冒着雨来到院子里,替那些根部泥土快要被雨水冲走的枇杷树重新填土。


雨声淅沥中,他似乎听到了史艳文的声音,轻柔得就像雨点落入土中一样。


小弟,保重。


他想撂下锄头喊史艳文你先别走,可是待藏镜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枇杷树,而是一方绿草如茵的坟茔。


藏镜人轻轻地放下了锄头,春日里连迎面刮来的风都带着湿意,空气中隐约有枇杷花的香气,可他又确实知道,枇杷的花期早已过了。


无人居住的正气山庄内,只有这片枇杷林,陪伴着曾经立于树下、孤寂地等待着至亲的那个人。


继续除完坟上的杂草后,藏镜人将锄头放下,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方坟茔。


来世再见,就是陌路了。


藏镜人拿过纸伞,步伐沉重地离开了正气山庄。他回头望去,仿佛心有所感,只见连绵不绝的雪白枇杷花在春日的第一场雨里次第开放,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又是一年风露,笑相逢。


FIN

【史家】今天谁黑了我(番外七)

本命诅咒何时了:

*给 @雪飛 姑娘的点文第一篇,琉璃树师徒组日常~希望你能喜欢


师兄教精忠编凤凰的梗来自my @橙 




史精忠拜入默苍离门下第二年的冬天,恰逢云州大雪稍晴,厚厚的雪积在窗棂上,被柔和日光一照,便泛起些亮眼的金色。


他端着茶路过,又站在那瞧了瞧,窗子只被撑开一点点,积雪遮了大半视界,只能从缝儿里看到几片衣角,黑底红边,绣着金红的花叶。史精忠才稍停了片刻,往旁边挪了挪,凑近了想要看看别的,那块花纹就若有所觉地动了动,忽的在他眼前放大。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窗子便被推开,磕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啊,疼。”史精忠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仰着头后退,茶盘上的茶盏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下,清透的茶水从杯沿漫出,洒落在茶盘上。


上官鸿信支好窗子,又把窗棂上的雪扫落,双臂交叠着靠在上边,俯下身来看着史精忠站在那朝上吹着气,柔软的额发被吹得轻轻飘起,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傻师弟。”


史精忠闻言气哼哼地瞪过去,可上官鸿信长得高,他总得仰着脖子,便又用力地踩着步子往后走两步,强行平行了两人的视线,“坏师兄。”


“想看就看,偷偷摸摸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在师尊书房里做什么?”史精忠踮着脚歪着头,目光越过上官鸿信的肩膀往里看,扫了扫却什么都没看到,“师尊呢?”


“早上就出去了,你今天的课业我来负责。”上官鸿信朝他勾勾手指,“进来。”


“唉。”史精忠站在那没动,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互相磨蹭,低声念了一句,“那岂不是又要浪费一日光阴了。”


再小声那也是故意说给上官鸿信听的,他听得分明,却懒得同他计较,他这师弟对着别人都乖乖巧巧听话得很,跟他就是闹腾蹦跶,哪有什么好孩子的样子。


窗扉在史精忠眼前合上,他仔细听了听,内里只传出模糊的三个字。


“小笨蛋。”


 


 


其实史精忠刚来的时候,上官鸿信并不在默苍离身边。老师身边的人不多,他性子又冷淡不好相与,让史精忠一直以为默苍离是孤身一人来的云州暂住。直到行拜师礼的那天,也才多出来一位冥医先生,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他敬茶,说什么终于来了个省心的,不用再听这一大一小的天天说些不着调的话了。


史精忠没听清,敬完茶便起了身,默苍离不喜欢这些虚礼,简简单单喊过师尊就算完事,带着他到书房去交代事情。


老师的住所是一间陈旧的小院,不大,只有些简简单单的摆设,却收拾得干净,低矮的院墙头缺了个口,一枝清冷的白梅颤颤地从墙外探进来,映着寂寂落雪,更显得执着倔强。院中还留着株枯木,上了红漆,枯瘦张扬的枝干横斜着,挂满了琉璃串,史精忠每每抱着书从廊下经过,总能听到琉璃串被风吹动的轻响,折着日光,甚至有几分粲然。


听冥医先生说,最开始他选中的住所并不是这儿,就是不知道默苍离哪根弦搭错了,一眼相中了这么个小破院子,只说是清净,便住下了。可这人又不爱收拾劳动,看着好像文人雅士喜爱侍花弄草的,可实际上那些个花花草草都是他帮忙种植照顾的,默苍离只出一双眼睛观赏,一张嘴巴评价,气得人只想甩手不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默苍离正坐在院子里边挑拣着春时新摘的茶叶,边听史精忠念前些日子留下的课业,时不时问些问题或是指出他的不对,对冥医的指责充耳不闻。


小朋友立着书本遮住大半张脸,看似认真地回答着老师的各种刁钻问题,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却从书后偷偷地瞄着老师淡定的神色,听冥医絮絮叨叨的抱怨还忍不住笑出了声,反被默苍离抓了个正着。


“心不在焉,成什么样子。”小戒尺就搁在桌上,默苍离拿着一下一下地敲着膝头,边拿了小朋友的作业看了几眼,又拍在石桌上,“这次错了七处,上回我同你讲过的都忘了吗?成天胡闹,手伸出来。”


默苍离训诫人的时候也是一副平和的模样,目光沉静,却也格外能让人感到愧悔。史精忠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都没辩解,只乖乖应了声,伸了手出去,刚刚那点小好奇早消失得一干二净,垂着小脑袋,显得有些丧气。


“哎哎哎,苍离你对个七八岁的孩子这么严厉做什么,教鸿信时骂上瘾了是吧。”冥医最见不得小孩子受委屈,一见史精忠沮丧难过,当下就把小朋友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又抢了默苍离手中的小戒尺,就是不给他再碰小朋友半分。


默苍离淡淡地看了冥医一眼,没回话,又去盯着从冥医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的史精忠,平静道:“出来。”


小朋友闻言动了动,又被冥医按住,“别听他的,你师尊就爱吓唬人。”


“你安静点。”默苍离终于理会了一句,抬手阻了还想说话的冥医,视线却依然落在史精忠身上,“还是我学生,你就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算严重了,小朋友一听便急了,扯了扯冥医的衣角,也不管他理没理解,又赶紧乖乖地站到默苍离跟前,自动自觉地把小手心伸出去,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师、师尊……”


默苍离什么都没说,一手握住史精忠的手,微凉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小朋友下意识地缩了缩,又被他握紧。另一手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挥下,小朋友紧张地闭上眼,手指都蜷了起来,落到手心的力度却轻飘飘,不痛不痒的,随后连手腕的触感都消失了。


他惊疑地偷偷张开一只眼确认情况,老师却早已转了视线继续挑拣茶叶去了,拈着幼嫩的茶叶细细观察,翠绿的颜色更衬得指尖苍白。似乎是感受到了小朋友惊喜地视线,他开口时仍是静如深潭的语调:“拿回去重做,晚饭前交给我,再错就不用吃饭了。”


史精忠接回了那张作业抱在胸前,明明是惩罚,他却欢欣鼓舞地点点头,收拾了课本,又对着冥医行了礼,便开开心心地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了。


冥医看看那个小背影,又看看坐在石桌边分拣茶叶的默苍离,觉得他们师徒一个比一个费解。


晚饭前史精忠还是顺利交了作业,默苍离看完只淡淡应了一声,稍作了两句评价,大抵是什么看得太浅,论点不足之类的,末了还给了一句“字写得比之前好”。虽是说得轻描淡写且与作业内容无关,小朋友却还是因为这句难得的表扬开心得绕着琉璃树跑了两圈,又去了药房里跟冥医说话。


“你师尊啊,就是豆腐心,只是他那个刀子嘴太犀利,让人难以忽视。”冥医心有感慨,十分怜惜地摸摸小朋友的头,“你也是不容易。”


小朋友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颌歪着头看冥医捣腾那些药材,笑得很是开心,“精忠知道师尊是个很好的人。”


“是挺好的,好得与众不同难以承受。”


“冥医先生和师尊认识很久了吗?”


“嗯,很久了,久得都快记不清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那……”小朋友凑过去,抱着双膝蹲在他面前,“鸿信是谁呢?”


 


 


那杯茶到底还是便宜了上官鸿信。


等教习完功课已经快到了午饭时间,却还不见默苍离回来,上官鸿信支使史精忠拿了小铲子去清院子里的积雪,自己到厨房去做饭。


晨时上官鸿信便清理过一次,期间虽然又下了一会,却没有积得很厚,史精忠没费多少时间便把积雪都堆到了院墙边。墙头的那个缺口一直没有修复,那枝白梅便每年冬天都在院内开出最清丽的一簇,史精忠踮起脚将压在枝干上的雪拂开,又将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拾起,跑回了屋子里,好好的放到收集花瓣的罐子中,等来年开春时晒干腌渍,又能泡出清香的花茶来。


吃过了午饭便是自由活动时间,师兄弟待着都没事做,上官鸿信便不知从哪弄来了几根细长半干的叶子,在史精忠面前炫技一般飞快地编织了只凤凰,长长的尾羽繁复精致,让他想起幼时的那幅糖画来,便缠着上官鸿信要学。


小朋友心灵手巧,学了小半日便也像模像样的,他便心满意足地收好了,格外乖巧地说着“谢谢师兄”之类感谢的话,连笑容都甜得不行。


上官鸿信戳着他的脑袋瓜子说他虚情假意,史精忠听了就不高兴,一把拍掉他的手,跳下了椅子就要走。


“去哪?”上官鸿信在后边喊他。


“回家!”


“不是还没到月末吗?”


“傻师兄,明天是冬至。”


上官鸿信算了算日子,确实是到了冬至,难怪这两天大雪纷纷扬扬的,琉璃树上都结了冰花。他拿了伞,跟在史精忠身后出去,边还道:“唉,瞧你可怜兮兮的,师兄送你吧。”


“精忠不敢劳驾师兄。”


“哪儿啊,你这一身白的,万一我不跟着,你摔雪里了都没人认得出来。”


“那精忠还得谢谢师兄关心。”说是这么说,史精忠还是停了脚步在门口等他,面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气的模样,笑得眉目弯弯的,看他撑开了素净的纸伞,还指着上边的墨迹问道,“这谁画的梅花呀,师兄吗?”


“如何?”


“不想评价了。”


“我也不想,毕竟连师弟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作品。”


“……哦是吗,我是觉得好看得不需要评价了。”


“你说说你,到底是谁老夸你乖的,我怎么半点没看出来。”


“可能师兄眼神不好?”


“你就跟我闹吧你。”


天空又下了雪,轻飘飘的,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伞面上,将那几枝横斜的墨梅遮住,又从伞沿滑落,掩住了雪地上浅浅的脚印。


 


 


史精忠虽为上课方便住在了默苍离那,逢年过节却都会回家一趟,和家人热热闹闹的过节。冬至这日连叔父罗碧一家都来了,史精忠陪着两岁的堂妹玩了一会儿,便跟着叔父去了厨房里,等第二日回到琉璃树那边的时候,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大食盒都塞了满满当当,风雪都冻不凉里头的糕点。


特地从外边赶回来陪师徒三人过节的冥医边接过东西念他说“自个儿做不就好了怎么从家里带”,边让上官鸿信去给史精忠端碗姜茶来驱寒。


史精忠摇摇头,拉住上官鸿信,又自己去把食盒打开了,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


“这个抹茶味的,是给师尊的。”史精忠把捏得像模像样的小糕点端到默苍离面前,依稀看得出来小碟子里放的是个精简般的凤凰,他眼神晶亮地望着默苍离,“师尊,这是精忠自己做的!”


或许是他期待的目光太过强烈,默苍离接过了,尝了一小口,甜甜软软的,算不上十分好吃,却能看出史精忠的用心。默苍离把小碟子捧在手心里,少见地弯了弯唇角,抬手给他摘去发间的余雪,低缓着声音道:“很好吃。”


得了夸赞史精忠显得特别开心,蹦着回到桌边,又去拿别的,语气里充满欢欣,“这个粉色的杏花糕,是给冥医先生的。”


“……肯定是苍离把你教坏了。”冥医拿着那朵小花痛心疾首。


“这个红豆味的小鸟儿是给师兄的。”


“什么小鸟儿,好好说话。”上官鸿信敲了敲他的额头,看他抱着脑袋气哼哼地改口说鸿雁,才继续问道,“那你是什么?”


“这个!”史精忠捏起一块递给他看,“兔子。”


上官鸿信看了两眼,哼笑了一声,去了厨房里端了碗东西搁在他面前。史精忠舀了一勺来看,白白圆圆的小汤圆,他还没问出声,就又听到上官鸿信指着它笑,“我觉得这个才比较像你。”


“白的?”


上官鸿信用勺子将小汤圆切开,黑色的糖馅便慢慢地流了出来,“芝麻味,还黏。”


“……”

【史家】今天谁黑了我

本命诅咒何时了:

*亲情欢乐向的小段子。私设史家人就住在云州,每天都在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不带菁菁玩。






1、


在遥远的云州,有一处山庄,庄内住着一户史姓人家。


庄主叫史艳文,夫人叫刘萱姑,他们有一个年仅四岁的长子,名叫史精忠,还有两个尚在襁褓中只会哇哇大哭和舔手指傻笑的小儿子。


这天刚好是元宵节,正是云州年节最热闹的时候。山庄内外挂满各式灯笼,连进庄的那条路边也支起杆绳悬挂灯笼红纸。路的那端是云州最繁华的城镇街市,两天前就已经开始筹备元宵庆典的各式活动,热闹非凡。


史精忠小朋友从早上爬起来开始就闹着要去街市玩,史艳文磨不过小朋友的热情,吃过晚饭安顿好两个小儿子后,三人便手牵手地沿着大道一路慢行。


不过才刚入夜,路旁的灯笼却已经接连亮起,不时有点灯的人经过,借着灯笼温柔的光向这一家人打着招呼。


“史先生也出来游玩夜市吗?”


史艳文笑着点头,“是啊,精忠说想要看花灯,便带他来瞧瞧。”


那人一低头,正看到史精忠也在努力仰着脖子瞧他,便蹲下身来,伸出手在他面上使劲揉了一把,“小精忠想要什么花灯?”


史精忠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往史艳文身边靠了靠,才歪着头问:“什么样的都行吗?”


“都行。”


“那……那精忠想要一个和精忠一样的可以吗?”


三个大人都是一愣,史精忠抬头看看爹亲,又看看娘亲,“不是说都行吗……”


“哈哈哈哈哈当然可以,就是有点困难啊。”那人拍拍小朋友头,止不住笑,“我还没做过包子一样的灯笼呢,是个挑战。”


说完,没等史精忠再问个所以然,就向史艳文与刘萱姑告辞了,末了还不忘再对小朋友招手,“阿叔尽力试试做个小精忠,哈哈哈,今夜就好好玩吧。”


目送人走远了,史精忠重新牵起爹娘的手,没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抬脸茫然地问:“爹亲,为什么阿叔说做个精忠灯笼很难呢?”


史艳文看着自家儿子白白圆圆柔软好捏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为精忠太可爱了。”


 


2、


街市上果然热闹,人潮拥挤,叫卖不绝,史精忠就算紧紧拉着爹娘的手,也依然因为个头太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险险摔倒。无奈,史艳文只能抱起小朋友,以免被人群冲散,顺便也解决了小朋友太矮看不到周围景象的问题。


史精忠坐在史艳文臂弯里,扭着身子不停地左右张望。这是他第一次来元宵夜市,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以前他还小,史家夫妇不放心带着他出门,就只是给他讲讲夜市的繁华趣味,越听就越好奇,今年在软磨硬泡之下终于能来了,自然要好好看看玩玩。


街市里摊位奇多,除了元宵节必不可少的花样繁多的灯笼,还有许多小玩意小吃食,时不时还能遇见在一旁搭台表演的杂耍艺人,喷火捕风,令人惊奇。


一路看来,小朋友那也想瞧瞧,这也想摸摸,一双眼睛转来转去都有些看不够。


“精忠看到什么喜欢的告诉娘亲,娘亲给你买。”刘萱姑自然是很明白儿子的心情,故意不看史艳文递过来的眼神,开口就很大方,难得来一次,也不管着束着,只想让他尽兴。


“精忠还没想好。”虽然他很多东西都很喜欢,娘亲也开了口,但他也明白爹亲绝不可能惯着他买这买那,所以他要好好思考好好把握。


想着再多看看别的,小朋友头一扭,就看到不远处有人似乎正在吵架,他拉了拉史艳文的衣领,伸着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指着那个方向问:“爹亲,他们在做什么呀?”


史艳文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正瞧见其中一人随手把手上的东西按到了另一个人脸上,随即便大打出手,旁边的人急忙拉架,两人分开后又继续互喷。史艳文自觉这样对孩子教育不好,立刻正了正脸色语气严肃道:“精忠,你往后就算与人不和,也不能说动手就动手,知道吗?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要尽力在言语上击败他。”


“言语上击败他,精忠明白了。”虽然不明白爹亲为什么这么正经,小朋友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得很清楚。


“就算动手也不能糊脸。”


“为什么?”


“因为脸很重要啊。如果有人要糊你的脸,就证明那个人不喜欢你。”


史精忠又用力点了点头。


“走,我们去别处。”教育孩子结束,史艳文拉过刘萱姑,往另一个人流中走去。


这边的人远比另一边的多,原因在于这边全是夜宵零食的小摊子,食物的香气四溢,勾得人忍不住要过来瞧瞧。


为了尽早能逛夜市而只草草吃了两个元宵的史精忠小朋友到了这边自然就走不动了,扯着史艳文的领子让他靠近一点。


“娘亲,精忠要糖画——”史精忠趴在史艳文肩上,转头就对刘萱姑撒娇。


她倒是想应允,这是这边人太多,实在挤不进去,最后只能母子俩到外围去等,史艳文去给小朋友买糖。


刘萱姑觉得这么枯等着也是无聊,就拉着史精忠退到一旁灯谜处,让小朋友自己猜灯谜换花灯。小朋友四岁字都还没认全,刘萱姑就挑一些简单的谜题念给他听,让他自己猜了去告诉店家。


小朋友虽然认不全字,但胜在聪明机敏,简单的谜题还真难不住他,等史艳文举着糖画回来的时候,史精忠已经一手提着六角小灯,一手抱着各种小玩意了。


史艳文蹲下来,边接过他怀里的小玩意,边把糖画举到小朋友面前,“精忠,瞧瞧这是什么?”


糖画色泽透亮,糖丝缠绕张扬,散开的华丽尾羽,舒展的巨大双翼,高昂的凤首,仿佛下一刻就能听嘹亮的鸣叫。


史精忠瞪大了眼,“是凤凰!”


“好看吗?”


“好看!”


“那爹亲——”


史艳文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吹来一阵大风,他手上本来就抓得不稳,这风还吹的猛烈,只听“啪嗒”一声——


糖画虽然透亮,却不是透明,小朋友眼前一片橘黄,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他爹僵硬的脸。


“……”


“哇————QAQ”


“精忠,爹亲不是故意的……”


“娘……娘亲……爹亲他、他糊精忠的脸……QAQ爹亲不喜欢精忠了——哇呜呜——”


“……”